第六章

    「老隋家又死人了!」窪狸鎮幾天來很多人在背地裡傳著這句話。開始人們不知道是誰死了,後來慢慢都曉得了是前線的隋大虎。半個鎮子都傳遍了,惟獨大虎家的人還不知道。最先是從探礦隊傳出來的,一個青年工人的哥哥與大虎在一個部隊,他給弟弟來過信。後來探礦隊那個李技術員又告訴了隋不召。正這樣傳著,有一天大家都看到大虎的媽媽手裡抓著兒子穿過的一件舊衣服,嚎哭著在大街上跑。老婆婆哭叫著:「我的兒呀!沒娶媳婦的兒呀!十八九的兒呀!……」所有人都直著眼神望著。大家想老婆婆也許接到陣亡通知了。年老的婆婆都坐在蒲團上哭起來,哭得沒有聲音。整整一個下午鎮子上一片沉寂,粉絲大廠的工人操作起來也悄無聲息。張王氏關閉了「窪狸大商店」,喝酒的老人半路聽到消息又折了回去。入夜了,可是沒有人掌燈。大家摸著黑,輪流到老婆婆家去陪伴悲傷。
    小小的三間草屋,中間香煙繚繞,是鎮上人都熟悉的死亡的氣息。幾個衣櫃子疊成一個高台,上面鋪了蓆子,又蒙了布單。高台上碗盞繁多,還有光色灰黃的小蠟燭。碗裡大多是染成各種顏色的粉絲,上面翹翹地擺了青翠嫩綠的香菜、切成條條的雞蛋餅。這些東西的後面就是那個唯一有資格享用的人的照片。照片沒有放大的,都是一些小的湊在一張大鏡框裡。有一張居中,上了紅黃兩種顏色,是大虎走後半年照的。軍裝把大虎打扮得英俊威武,當年幾乎所有鎮上姑娘都輪番來看過。一跳一跳的蠟燭下,老人們拄著枴杖,身體往前弓著看這張照片。
    半夜時分張王氏夾著黃色的草紙和一箍香來了。她把這些交給老婆婆,老婆婆讓身邊的一個小兒子用鉛筆蘸點唾沫記下來。張王氏低聲說了幾句什麼,神色肅穆。接上老婆婆用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橢圓,在圓的中央燒起草紙來。張王氏口中唸著什麼,取一點燒酒,在火焰的上下左右灑起來。有幾滴酒落在火苗上,火苗立刻猛地一躥。青煙濃了,人們大咳起來,流著淚。張王氏找一個最大的蒲團坐了,眼皮垂下來,衣袖垂下來,兩肩垂下來。她多灰的脖頸細長堅硬,下巴往裡收得更緊,一句一句歌唱起來。歌聲低低,如紡車發出的聲音,嗡嗡呀呀。人們就隨了這節奏微微搖晃,越搖越重,好比一起裝入了巨大的洗衣盆裡,正被張王氏不慌不忙地搓動著。這樣直到天明,張王氏歌聲如舊,不少人卻睏得躺倒。老人們坐在地上,雙手牢牢抱住枴杖,頭顱垂在胯間,嘴唇鬆弛發紫。他們不少人恍惚間磕磕絆絆進入老廟,聽老和尚講經,直到老廟燃燒起來才慌忙逃出,睜眼已是天明。日照窗紅,蠟燭燃盡,張王氏從蒲團上下來,回身便走。老婆婆趕上去,小兒子扯緊張王氏的衣袖。張王氏下巴一點一點說著什麼,母子二人才放她走開。
    天大明了,老隋家族全體出動,在草屋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個葦席棚子。後來棚下擺起朱紅方桌和椅子,桌上擺了茶壺杯碗。一切做好天色又晚了,張王氏無聲無息地領來五六個手持嗩吶和胡琴的陌生男人,事先約好了似的,一聲不吭就坐在桌前。陌生人相互使個眼色,吹拉彈奏突然開始。張王氏這才進入草屋,重新坐在那個最大的蒲團上。絲絃動人心魄,妙不可言。窪狸鎮有人從來沒有聽過這樣古聲古氣的音樂,有人卻依稀記得。無數的人圍攏過來,晚來的已經絕對沒法近前。粉絲大廠的人差不多跑光了,老多多趕來追尋工人,卻被樂聲緊緊粘住。奏樂的人面孔生疏而灰黃,激情在生涯中全部用盡,如今使用的已是無情之情。他們互相不瞅不看。表情麻木,有一個面容近似癡呆。樂器在手中握得不牢,鬆鬆欲脫,似響不響,從容不迫。人們坐在地上閉目傾聽,覺得如墜仙境,神妙恍惚。當吹拉的人歇息喝水時,遠遠近近的人群都發出呼呼的吐氣聲。有人忽然記起要問一下從哪裡找來這樣一班神手,一問才知是張王氏領來的。再沒人驚訝。一會兒彈奏繼續開來,大家停止吐氣,瞇上眼睛。正聽著,一陣尖溜溜的聲音突然摻入,所有人都立即睜開了詢問的眼睛。彈奏頓時停下。
    有人終於看到,跛四不知何時混入了人群,這會兒正淚水縱橫地坐在一個老門檻上,從衣袖裡取出了長笛。人們怒喝起來,趕他走開,他不聽,只是吹著。有人用腳踏他,他依舊吹。看泊的二槐掮槍走過去,非要折斷他的笛子不可。他抱緊了笛子在塵土裡滾動,最後才尋個機會跑走了。
    吹奏到了半夜,寒露打濕了所有人的頭髮。琴皮受潮,樂聲低啞,近似嗚咽。這會兒人們都聽到那個尖尖的笛音又從河灘上飄來,心不由得揪緊了。午夜的笛音原來是什麼都代替不了的。它的魔力第一次這樣完整而充分地展露在全鎮人的面前。它像女人歌唱,又像男人哽咽,無限歡樂中透著無限的悲傷。笛音像秋夜一樣冰涼。它跳動不止,像是用彈弓把音符一個一個彈射過來。跛四從什麼時候、因為什麼緣故,要這麼無休無止地吹奏?沒有人知道。只是這笛聲讓人們很快沉浸到往事裡,想想自己的痛苦與歡樂,想想小時候的大虎光著屁股,在水渠和河汊裡捉魚。蓖麻林裡,大虎也做了個綠色的小笛子,吱吱地吹。他有一次攀到杏樹上,掰下透明的樹膠就往嘴裡送,誤認為它和張王氏的野糖是一種東西。笛音尖尖,在笛音裡,人們又漸漸看到軍衣破爛的大虎躺倒在前方的黃土上,額頭蒼白,嘴角流血。慢慢的,席棚下拉琴吹奏的人哀歎起來,最後自愧不如地放下了手裡的樂器。他們也像大家一樣地聽遠處的笛音了。這樣又停了一會兒,笛聲突然猛地止住了。所有人都悵然若失,茫然四顧。明淨的夜空裡,星星低垂著,露水越來越重。看泊的二槐提著槍奔跑起來,不斷踩了坐著的人。他用手板出一條通道。大家望了望,差不多一齊脫口喊道:
    「四爺爺。」
    一個五六十歲的男人緩步從人們剛剛閃出的通道上走過來。他黑亮的、一滾一滾的眼睛四下裡瞥幾下,然後就垂下寬寬的眼皮,只看著腳下的路。他頭皮刮得光光,臉上修得沒有一根鬍鬚。頸肉有些厚,面色出奇地滋潤,泛著紅光。腰部很粗,挺得筆直,腰上紮了一條寬硬的皮帶,醬色的寬衣收束在皮帶裡。老人神色沉重,長眉不安地抖著。可是溫厚的面容和緊閉的嘴角,又安慰著和堅定著所有的人。醬色衣服是手工做成的,針腳細密,布扣周正。這種衣服的雙袖是跟衣身連在一起裁成的,正好顯出他特別堅厚的肩頭和上臂。臀部巨大,坦然平靜。他每一步邁得都很穩、很慢,直走到席棚下才停住。這時候大家才發現四爺爺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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